圣人还是元凶？如何评价曾国藩？
本文整理自鞠海老师《曾国藩的五个日记本——一位晚清名臣的“恒”与“断”》直播讲座，经作者本人修订并授权发布。
因全文篇幅较长，将分期推送。本篇重点探讨曾国藩在历史中的形象变迁。如需观看完整讲座视频，敬请进入“籍合学院”小鹅通平台。
汉奸？功臣？刽子手？成功学大师？我们到底应该如何评价曾国藩？曾国藩评价的争议，自古就有。晚清民国的学问家章太炎对曾国藩评价说：“誉之则为‘圣相’，贬之则为‘元凶’。”
曾国藩在历史上的评价，可以用“过山车”来形容，我们可以通过下方的线形图来直观展示。
首先在晚清的时候，他的评价出现了一个高峰，辛亥革命之后，很快就像坐滑梯一样滑了下来；在民国二三十年代，他的评价又到达了一个小小的高峰；新中国成立前后，曾国藩的评价到达底谷，这个底谷应该比辛亥革命的时候还要低。但是改革开放之后，人们对曾国藩的评价又稍稍地发生了变化，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以后，曾国藩的正面形象逐步上升，直到现在仍然是相对较高的阶段。
为什么不同阶段，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曾国藩？曾国藩的评价标签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其实，这些标签恰恰反映着各阶段的政治、文化等不同情况。换句话说，不同历史阶段的人们根据各自的政治、文化等需要，对曾国藩有着不同的评价。透过这些不同的评价，也可以了解不同阶段的历史特点。
晚清时期：功臣
晚清时期，对曾国藩的评价非常高。曾国藩平定了太平军，拯救了大清朝，因此，朝廷把他当成“功臣”，而且是“中兴功臣”。
什么叫中兴呢？中兴就是一个王朝在中后期经历动乱后取得的相对和平和繁荣的时期。比如，“光武中兴”，在两汉之间出现了王莽乱政而导致的动荡，刘秀平定乱世，建立了东汉，因为他把东汉认为是西汉的延续，所以是“中兴”；还有“元和中兴”，这是在安史之乱后，唐宪宗李纯改革积弊，消除藩镇，提升朝廷威望。而对于清朝来说，在咸丰年间南方有太平天国运动，北方有捻军，所谓的“发捻之乱”之后，到了同治年间，清朝终于逐渐平定。不过，是否真的达到了“中兴”水准呢？这不好讲，但是当时的统治者急于给自己脸上贴金，就宣布有了“中兴”，这就是所谓的“同治中兴”。谁造就了这个中兴局面呢？就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
同治皇帝对曾国藩的评价非常高，“学问纯粹，器识深宏，秉性忠诚，持躬清正......老成硕望，实为股肱心膂之臣......”赐给曾国藩谥号为“文正”，这是非常特殊的。一般“文正”都是给皇帝老师的，但是曾国藩没有做过皇帝老师，仍然取得了“文正”这样一个谥号。曾国藩去世之后，还被放在各种各样的祠堂中供人瞻仰，可见清朝对他的评价非常之高。
那么为什么清朝对曾国藩的评价非常高呢？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他在某种程度上符合清朝的“政治正确”。当时的同治朝、后来的光绪朝，都在宣传着中兴。当时统治者，比如同治皇帝、慈禧太后、恭亲王这些人都说自己是中兴之主。对中兴之主的评价和宣传，自然也会涉及到中兴名臣，而曾国藩就是这些中兴名臣之首。
第二，因为曾国藩亲朋好友、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人在曾国藩死后很长的时间里，都在某些领域把持着强话语权，对曾国藩都自觉不自觉地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比如说这幅对联：
_ 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 _
这副对联是谁写的呢？左宗棠。
其实在曾国藩生前，左宗棠与其是有矛盾的。左宗棠经常批评曾国藩，瞧不起曾国藩，但是曾国藩一去世，左宗棠的态度立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给予了他非常高的评价。
左宗棠尚且如此，其他的一些人，曾国藩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更是如此。而且这些人一旦发现有人对曾国藩有一些不好的评价，稍稍有一些负面的评价，他们立即就会纠正、修改，甚至是对这些人发起攻击。
另外，晚清时期，报刊业、图书业的快速发展，促进了曾国藩的日记、书信的传播。
出版业的快速发展，让文人士大夫都能有机会接触到曾国藩的日记。他们把曾国藩的全集、日记当做礼物互相赠送。这让很多人能够更加快捷，便利地了解曾国藩的思想。这是曾国藩的形象在这一时期高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最后，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原因。晚清时期，儒家的氛围没有发生变化。曾国藩是理学名臣，三十多岁立志做圣人，一生克己谨行，践行经世致用的儒家思想。儒家的评价标准不变化，曾国藩的正面形象就不会变化，就会屹立不倒。
但是，就像我们开始所说的，晚清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停地在变化，儒家氛围还真不是一成不变，辛亥革命就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辛亥革命时期：汉奸
辛亥革命前后，对以曾国藩为代表的人，进行了深刻的批判。辛亥革命的领袖，政治家、宣传家，比如陈天华就曾说：“恨的是曾国藩只晓得替满人杀同胞，不晓得替中国争权利。”
辛亥革命攻击对象是满清政府，而曾国藩恰恰维护了满清政府的统治——敌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此时，辛亥革命者对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极力批判，这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此外，很多辛亥革命的革命领袖，会把自己的思想追溯到太平天国运动这里。孙中山就曾经说他的革命思想来源于太平天国运动，从小就听村里面太平军老战士讲洪秀全的故事。
曾国藩就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而辛亥革命的革命思想某种程度上来说来源于太平天国运动。曾国藩在这个时候能不受批判吗？
晚清民国之交，辛亥革命党人办理了一些革命报刊，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极尽贬低，将他们丑化、兽化。
如上图，《民报》1907年增刊中的漫画，把他们都画成了人首兽身，并名为“过去汉奸之变相”。
梁启超对当时的形势有过客观描述：“曾文正者，今日排满家所唾骂者也。”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对曾国藩的抨击影响力很大，就是章太炎。
章太炎是当时著名学者，在知识界影响力非常大。他对曾国藩的批判可概括为三点：
一是称曾国藩为“笃于清室之宗稷的民贼”，即所谓的“汉奸”，帮助满洲朝廷打击汉族的汉奸。
二是称其为与外国势力的“勾结者”。抨击曾国藩等人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时，雇佣了洋枪队；在办理天津教案时，出卖中国的权利，跟外国势力搅在一起。
三是曾国藩是个醉心功名，只图封侯的“投机者”，否定他立志做圣人的理学修养。
章太炎对曾国藩的评价影响到很多人，不少知识分子沿着他的路子继续扩大。
总的来说，辛亥革命前后全方位对曾国藩进行了否定的评价，所以说这一时期曾国藩的评价到达了底谷。
民国三四十年代：典范
很有意思的是，辛亥革命过后，到了民国时期三四十年代，曾国藩的评价又慢慢上升了。原因就是此时国内外的政治氛围发生很大变化。
一是国民党身份的改变。在辛亥革命时期，国民党是革命党；到了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国民党就变成执政党，由原来的“破坏者”变成了维护者了。
由于国民党这个政治身份的转变，能够代表他利益的这些人物就发生变化了。当革命时，同样是“破坏”作用的“洪杨”是他的代表者；而当他变成执政党了之后，曾国藩这样维护统治的人又成了他的代表。
正如学者芮玛丽所说，“如果说国民党在革命年代里把自己看成是伟大太平天国运动起义的后继者，那么掌权后的国民党则认同清代帝国政府及其表面上的成功。”这个时候，国民党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不再是洪秀全、杨秀清，而是恭亲王奕忻、曾国藩、左宗棠和胡林翼这样的人。
二是，当时的政治氛围发生变化。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也面临着内忧外患。内忧，全国各地的军阀割据等局面；外患，日本帝国主义对我们的侵略。有人把当时的内忧外患，比作咸丰时期的内忧外患，将两个时期对照在一起。有人就说这个时期“有似自曾公未出之时”，相当于曾国藩在家里办团练的时候。因此呼吁要学习曾国藩。
上面几份报纸，就是在呼吁当时的人成为曾国藩，“现代曾国藩往那里找？”“岂今日竟无一曾国藩？”，“谁做现代的曾国藩？”，当时的人觉得需要像曾国藩这样的人来力挽狂澜，这也是当时政治氛围的一个很大的变化。
三是，文化氛围的变化。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文化上处于了保守主义之风。当时整个世界，各种社会思潮层出不穷，如民主、共和、马克思主义等，这些外来的思潮让当时民国知识分子们感到忧虑，他们想如果这些外国思潮进入，中国当地的文化怎么办呢？这个时候他们就提倡用中华传统文化来抵御外国思潮。那谁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呢？——曾国藩，这也是曾国藩此时不断被提倡的原因。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的政治人物对曾国藩有很高的评价。比如蒋介石对曾国藩的评价非常的高，有这样的一个政治强人对曾国藩的号召和评价，在百姓当中所起到的这个号召作用也就更大了。这也是曾国藩在20世纪30年代，形象达到顶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曾国藩在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被赋予了很多新的意义。
首先，他是中国传统文化孕育出来的典范人物。有人说“曾文正公，即我国旧有教育理想与制度下所产生最良之果之一。”也就说，曾国藩是中国的优秀的文化体系、教育体系之下培养出来的优秀人物，曾国藩这的优秀证明中国的文化还是非常优秀的，所以中国文化不能够被抛弃。
第二，曾国藩被当时的国民认为是提升道德水平、改良劣根性的榜样。很多人都在提倡，曾国藩的时代过去了，但是他的很多品格没有过去。比如勤俭克己、知人善任、克限困难的方法，应付事情的手段，坚韧的品性等等，仍然值得学习。
第三，曾国藩被当作捍卫中华文化的民族英雄。曾国藩被评为“民族英雄”有没有道理呢？有道理。因为当时太平天国运动信仰的宗教是拜上帝教，而拜上帝教的根源来自于西方天主教和基督教。当时曾国藩攻打太平天国，给自己树立的旗帜不光是要保护清朝的统治，还要保卫人伦名教，捍卫中华的文明。说曾国藩是民族英雄，指的是他在文化意义上的民族英雄。
四十年代末：刽子手
到了40年代之后，曾国藩又被赋予了“汉奸”“刽子手”的文化意义。为什么呢？因为范文澜写过一篇文章，对曾国藩的一生进行了全面的否定。这种否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可以认为是在政治上的延伸。
当时就有人评价，说范文澜的文章明面上讲曾国藩，其实暗指蒋介石。范文澜自己也曾说过：“曾国藩的继承者人民公敌蒋介石把他推崇为‘圣人’，以为麻醉青年、欺弊群众的偶像。为了澄清当时一些人的混乱思想，所以有揭穿曾国藩这个汉奸刽子手本来面目的必要。”
范文澜写的这篇文章，对后世影响非常深远。新中国建立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对曾国藩的评价一直都是沿用的这样的一个定性，对曾国藩进行了评价。
改革开放后：成功学大师
这个状况到了改革开放之后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80年代、90年代之后。而且这个时候，我们还给曾国藩添加了很多的时代意义，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成功学的大师。而且这个时候的曾国藩热，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这个时候曾国藩又成了一个成功学的大师呢？
第一，我们搁置了政治定性，不再在政治层面上讨论这个人物了，而是还原历史人物的本真。
第二，90年代之后，整个社会政治经济的发展。比如吴晓波在《激荡三十年》中总结到：“人们变得越来越实际，如何尽快地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如何发财致富享受生活，成为了一个公开和荣耀的话题。”如何尽快地改变生活状态，如何发财致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约等同于成功。也就是说90年代以来，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成功。那么，谁是成功的一个代表呢？大家就不断地去往前翻，就翻到了曾国藩这样的人，把他从历史人物当中发掘出来，当做一个成功学的代表。所以很多人都热谈于曾国藩，希望能够通过学习曾国藩的事迹来达到一定的成功。
第三个，当下的国学热以及我们对中华民族文化自信不断的加深，使得对曾国藩的评价，越来越高。
曾国藩在晚清民国时期，一直都是一个备受推崇和争议的人物，直到现在我们对曾国藩的评价仍然是向两极化发展，这些评价都可以从晚清民国时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不管是”功臣““汉奸”“民族英雄”“刽子手”“成功学大师”等等，现在对曾国藩的评价，基本上仍然没有突破之前历史上对他的评价。
只不过在当前的互联网之下，多样化的媒体手段，让曾国藩的某一种形象不断地放大。接下来我们的社会心态，仍然是不断变化的。因此对曾国藩的评价，还会不断地发生变化，有可能还会给他添加一些新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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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读人
鞠海，曾任云听、得到等音频课程节目主编，曾策划出品《开讲》《国家宝藏·挖藕季》等节目。研究方向：晚清史、近现代史。出版《夹缝中的总督：曾国藩的五次生死局》；新书《曾国藩日记选》即将在中华书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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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圣人还是元凶？如何评价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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